
叶德均(1911~1956),江苏淮安人,出生于一个家庭殷实、生活丰裕的大户人家。他自小受到严格家教,聪颖好学,成绩优异,中学未毕业便考入上海复旦大学学习。1934年他大学毕业后,返乡潜心研究中国古代戏曲、小说和民俗文学,先后撰有《秋夜月中罕见剧名考》、《太平乐府作者考》、《曲品考》和《俗文学论集》等近百万字的论文、随笔。1944年后,任教于浙江湖州中学和青年中学。1947年受湖南大学之邀,赴该校中文系任副教授,主授“宋元明讲唱文学”和“俗文学”。1948年受云南大学中文系系主任徐嘉瑞之聘,携妻儿抵昆明,任中文系教授,首次开设了“中国戏曲史”课程,并兼授“中国通俗文学”和“中国文学史”等课。1954年因遭人诬告,他一度离开讲台。组织对其审查二年有余未果,又重上讲台。1956年组织再次令其交待有关托派问题,他心灰意冷,于同年7月6日含冤死于昆明盘龙江中。云南大学校长李广田看望遗属,表示“没有保护好德均先生”。尔后,当其师赵景深询问校长时,也作出同样的表示。同月云大党委给省委报告中,提出“托派问题,查无实据”。1987年,中共云南省委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办公室正式下文,为其彻底平反。
淮地风云、淮地风采,深深地激动着叶德均这个淮安人。他对这片土地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有深情。他一生致力于对民间艺术的研究,十四岁时便开始收集淮安的谚语、歌谣和民间故事;十八岁就编成了一本《淮安歌谣(集)》,当年即由广州中山大学文科研究所作为《民俗丛书》之一出版。仅《民俗》周刊,从1928年12月第35期到1936年第118期上,先后发表了叶德均所撰写的民俗、民间文学研究论文三十余篇,其中《淮安岁时风俗志》、《山海经中蛇的传说》、《民俗杂谈》、《坊本谜语谭》、《明代撒帐歌抄》、《关于八仙传说》、《清代歌谣的采集》、《鬼儿型民谈旧钞》、《猴娃娘型故事略论》等篇引起专家学者的兴趣和重视,纷纷给予肯定和较好的评价。这为他后来著述的《宋元明讲唱文学》、《胡笳十八拍考》、《俗文学论集》和考订小说、弹词的《鱼衣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和积累了丰富的研究素材。他曾写道:“……事实有力证明,在我们祖国文献中确实保存着相当丰富的歌谣、谚语、神话、故事等,这些口头文学是历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他们不仅反映各个时代的客观现实,而且代表人民的思想、感情和他们的种种愿望。”(《戏曲小说论丛》下册“歌谣资料汇录”)
他为从民间艺术中吸取营养,还经常上茶馆、到戏院,听大鼓、弹词,看曲艺、戏曲,分析戏曲、曲艺与民间艺术之演绎关系。在昆明,他曾与马连良先生之文学顾问顾颉刚和程砚秋先生之文学顾问杜颖陶专门切磋研讨。1934年他在复旦大学中文学系毕业时的论文《杀猪酒》中论述了民间文学在文学中的地位,深得其师赵景深的赏识。赵景深夫妇在他逝世后,帮助把叶的《戏曲小说丛考》一书,在中华书局出版,为后人留下了一本颇具研究和史料价值的专著。该书被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中国戏曲志江苏卷》收录。
凡熟悉叶德均的人都敬佩他治学态度的严谨。一遇问题,他总要从多方面设想,反复研究,决不先有成见。赵景深在1947年,为他出版的《戏曲论丛》一书作序时写道:“他的细心、谨慎、忍耐,这些作为一个考据家所必须具备的条件,都是我所佩服的。”他的遗著《戏曲小说丛考》中,每篇文章都反映出他的严谨和考据认真的态度。他的《明代南戏五大腔调及其支流》一文,从“里巷歌谣”、“村坊小曲”着手,以鲜明的态度,有力地考据证实了:“明代南戏的五大声腔都是明代以前和明代的人民创造的。”有力地驳斥了明代一些封建士大夫由于偏嗜北曲和轻视人民大众创造的南戏为“不幸”的“胡说!”
叶德均对我国古典戏曲的诸多方面,如曲目、曲品、曲家、剧目、剧名、作家、声腔等进行了细致深入的研究。或钩沉、或考证、或随笔、或琐记,旁征博引,梳理阐释;其研究方法之精细、叙述条理之清晰、涉及范围之广泛,体现出他的学识和治学态度。
叶德均认为:“作为一个教授,在学术上必须有自己的研究成果,全部讲别人的东西形同嚼蜡。”他坚持授课内容必须常讲常新,为向学生讲述他的一个新观点或一个新考证,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查阅大量资料。还经常深入戏曲界,对词牌、曲牌、作品、作者和资料来源虚心请教,深入切磋。他的学生、云南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文勋曾回忆道:“先生讲课,材料丰富,旁征博引,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生动有趣。”云南大学物理系教授李作新也曾听过叶的课,说:“听先生的课是一种享受。”
云南省图书馆古籍部词作家周泳先为叶德均生前挚友,他十分敬佩叶的钻研与求实精神。曾回忆道:“为纠正近代曲学大师吴梅先生的《霜崖曲跋》中的一些疏漏和失误,他利用假期和休息日,在云南省图书馆查阅了大量的文献资料和专著、随笔,分类做成卡片逐一勘对,写出了令人信服的《跋「霜崖曲跋」》一文,引得吴梅弟子和学者的赞同。”还针对一些人的非议,他在文中写道:“我们对于吴氏虽有敬重之意,但是不能连他的错误也包括在内,否则便是偶像崇拜了。正当地纠正他的错误,不但没有侮辱他,反而能使他所开拓的学术基础发扬光大。”
叶德均告诉学生,要脚踏实地写点专题研究;写一本没有创见的文学史之类,还不如一篇坚实的考证。正是他如此严谨的求实态度,他的专著、论文引得国内外专家学者的重视。中国戏曲研究院、中山大学、厦门大学、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所,均有专人研究其作品及生平贡献。他的生平事迹被载录在《中国戏曲志江苏卷》中。由于他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在昆明声名鹊起。云南人民广播电台、云南省京剧院等单位都邀其进行座谈或专题讲授。1978年后,日本驻华使馆文化参赞、捷克驻华使馆和德国驻华使馆专门派人抵昆明,了解叶德均研究戏曲史论的情况。台湾中央研究院研究员、台湾国立大学历史系教授王汛森先生十分推崇叶德均的学术研究成果。他的遗作《戏曲小说丛考》在台湾有盗版面世,足见他的影响和在学术界的位置。
叶德均博览群书,嗜书如命。学生时代他就视书房为神圣,兄弟姐妹非请莫入。抗战以后颠沛流离,每次搬家,行李衣物随便用床单包裹,而箱子中装的全都是沉甸甸的书籍。每月发薪水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书店买书,有时一捆捆地买。去书店多了,和老板关系很好,老远就招呼“叶先生来啦,有两本好书给你留着呢!”当他得到一本好书时,或摘录或眉批,常常彻夜不眠,高兴时独自吟诵,眉飞色舞。
他舍得用钱买书,生活却十分清贫。衣着朴素,平时总是蓝布长衫,他最好的一件长衫是浅灰色法蓝绒的。解放前夕金元券不断贬值,家里经济拮据,有时只能喝稀饭甚至面临断炊。在这一窘迫的处境下,一家大小利用房前屋后的空地,饲养了一批来亨鸡以改善生活,此事在云大校园内传为佳话。由于交不起学费,小女儿被迫失学在家一学期,无奈之中他想去作家教,但登门一看马上又拒绝,因觉得“纨绔子弟不可教,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这一经历深深地影响了子女们的成长。
1.《淮安歌谣(集)》,1929年7月广州《民俗丛书》。
2.《山海经中蛇的传说》,《民俗》周刊116—118期。
8.《鬼儿型民谈旧钞》,《盂姜女》第一卷1—4期。
9.《猴娃娘型故事略论》,《民俗》季刊第一卷2期。
10.《戏曲论丛》,上海日新出版社1947年6月。
11.《宋元明讲唱文学》,上海出版社1953年9月出版,1957年7月由古典文学出版社再版。
12.《戏曲小说丛考》上、下册,中华书局1979年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