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驭欧
作者:刘兴育时间:2026-05-22

朱驭欧(1903.12-1982.2),字沛西,号启龄,湖南零陵(今永州市)人。其父是当地比较有名望的中医,朱驭欧幼时聪慧过人,深得父母宠爱,六岁时便送他到本村私塾读书。十一岁转到离村不远的文昌小学读高小。十五岁毕业后赴零陵城就读于省立第六联合中学。1922年十九岁的朱驭欧中学毕业后,与四个准备继续升学的同班同学来到长沙,他们听说清华大学招收将来可以到美国留学的学生,便赶到教育厅报名。那次投考者有五百余人,只录取三人,而他是被录取者之一。

当时清华大学还是一所具有留美预备性质的学校,内设有四年制的中等科,三年制的高等科,另有一年制的专科。中等科所设置的课程与一般中学大致相同,只是用英语讲授。学生毕业后大多可以进入美国各大学的本科三年级。从各省送考的学生到清华大学还要经过一次复试,大多数复试科目是用英语出题。朱驭欧来自偏远的农村,英语基础较差。复试的成绩不佳,被分配到以补习英语为主的中等科二年级。

清华大学有一个传统,每当新生进校,老生会主动找新生交朋友,在学习和生活等方面给予帮助。接近朱驭欧的是王造时(1935年参加反蒋运动,被捕入狱的“七君子”之一,解放后在复旦大学任教)和彭文应(民盟早期成员,解放初期曾任民盟上海市委副主任委员)。1927年,清华大学改为四年制大学,旧学制的学生仍保留毕业后赴美留学权利。朱驭欧是旧学制的最后一班,于1929年赴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攻读学位。

朱驭欧在美国学习生活七年,其中两年在威斯康辛大学读本科,三年在该校研究院攻读政治学硕士学位,最后两年是在美国华盛顿国会图书馆及国务部搜集资料,撰写博士论文,1936年6月考完博士学位口试后,即启程回国。

按照清华大学的规定,留美学生的官费期限只有5年。凡在期满前已考过博士初试而尚未完成博士论文者,可延长半年至一年。朱驭欧未在规定时间内考过博士初试,失去了延长留美学习享受官费的待遇。这并非他学习不努力,而是另有其因。1931年中国发生“九一八”事变后,康斯威辛大学政治系一位讲授国际公法的知名教授不断在各地讲演并发表文章,大放厥词地为日本侵略中国东三省辩护,引起在校中国留学生的愤怒。大家推荐担任学校中国留学生会会长的朱驭欧起草一篇驳斥这位教授谬论的文章。文章写出来后,有些临近考硕士或博士的中国学生见他写的文章措辞极为尖锐严厉,怕签上名后影响自己拿学位,主张修改文章,把语气变为缓和。朱驭欧认为那样就会显得软弱无力,失去其应有的反击作用,遂决定用他个人的名义在本校校刊上发表。不料这篇文章竟然引起当地教育界和新闻界的重视,不少记者专程来访问他,把他的相片和简历刊登在当地一些报刊上。威斯康辛州的其他社会团体闻讯后,纷纷前来邀请他就中日问题演讲。他认为能有机会为祖国辩护是义不容辞的事情,便随叫随到。这就不免耽误了学业,在享受官费学习期满前无法完成博士初试。而延长在美学习时间只有自费,对家境贫寒的朱驭欧来说是一件难事。但把获得博士学位看得很重的朱驭欧不想因生活困难而使学业功亏一篑,他破釜沉舟,把回国旅费领出来用做房租,靠给别的留学生做饭洗碗换来免费膳食。没有钱交学费就把美国国会图书馆当课堂,在那里搜集资料,写作博士论文。期间认识一位时任中国驻美大使馆副武官的湖南人。这位老乡得知他的经济状况后,以提供部分生活费为条件,要朱驭欧帮他翻译有关美军的文件和资料,再为他代写一篇毕业论文,以便取得美国一所大学的文凭。为了能够维持生活,朱驭欧多次承揽过类似的活计。由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为他人工作,自己完成博士论文的进度便受到影响,计划一年半载完成的博士论文整整用了两年时间。1936年5月论文写成后,回到威斯康辛大学,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获得博士学位后,立即与同在美国留学的新婚妻子启程回国。

朱驭欧夫妇乘坐的海轮于8月中旬抵达上海。他一心想在国内几所名牌大学谋到一个专任教师的职位,因各校教师名额已满难以安插,在上海、北京等地奔波多日都未能如愿。1936年10月,经过清华大学的一位校友介绍,到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负责筹办行政研究组,同时在行政院行政效率委员会兼职。虽然工作有了着落,但他仍向往高校,打算来年再去北京联系学校。1937年6月,准备到云南赴任云南大学校长的熊庆来为网罗一批人才到云南大学,极力邀请他到云南大学任教。他们过去相互不认识,熊庆来是通过一位以前教朱驭欧数学的教师介绍来找他的。熊庆来为此两次到他家拜访,但他觉得云南太偏僻,交通又不方便,未立马答应。及至“七七”事变后,南京受到日本侵略者威胁,才决定到云南大学任教。1937年9月,朱驭欧一家到昆明,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北仓坡螺翠山庄。那里环境较为优雅舒适,同他一起从美国回国的王赣愚初到昆明也租住在此。但好景不长,随着国内通货膨胀,货币大幅度贬值,不少教授的薪水难以维持家庭开支,有的教授靠写文章、刻图章、兼职等办法来增加收入。朱驭欧也不例外,他也与人合伙开过咖啡馆、湖南餐馆。

朱驭欧来到云南大学后,被聘为政治经济系教授。政治经济系成立于1925年,是学校最早成立的一个学系,教师学识偏重于经济学。因林同济、王赣愚及朱驭欧等有影响力的学者到云南大学任教后,云南大学政治学实力得到提升。1941年教育部批准政治经济系分设经济系及政治系,林同济为政治系首任系主任。林同济任职期间到美国讲学,朱驭欧为代理系主任。1943年,学校正式聘请朱驭欧担任系主任,直至1948年秋离开时为止。其间,云南省政府邀请当地70多位社会名流组成云南省抗战动员委员会,朱驭欧被推为该委员会的秘书长,还被选为中国航空建设协会云南分会会长。1938年省政府举行县长考试,朱驭欧被聘为典试委员,负责监考和阅卷。1941年国民政府外交协会昆明分会成立,被聘为五个理事之一。云南全省经济委员会成立负责研究全省经济发展计划的设计处,他为该处下属经济组负责人。1946年省政府邀请当地知名人士组成“云南建设委员会”,朱驭欧也在被邀之列。朱驭欧通过参加这些活动,积极为云南省发展建设出谋划策,他在《云南日报》、《云南民国日报》等发表过不少这方面的言论。在云南大学,他以系主任身份,参加商讨学校行政管理工作的校务会议,还被聘为校图书委员会、校经费稽核委员会、校舍计划支配委员会等咨询机构的委员,参与或监督学校一些重大项目投资建设。

在云南大学11年间,他先后开设过“行政学”、“外交学”、“市行学”、“吏治学”、“国际公法”、“西洋政治思想史”等。其中“行政学”讲授最多,年年都有。这期间,朱驭欧在《行政研究》、《新动向》、《今日评论》、《云南日报》、《云南民国日报》、《扫荡报》等几家报纸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大多是有关行政学及行政管理方面的论文。他从改良主义的观点研究中国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关系。参加由云南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主持的社会调查后,写成的《云南县政调查报告》及受云南全省经济委员会之托写成《云南裕滇纱厂的人事制度》,都带有强烈的改良主义色彩。《云南日报》1938年7月24日第二版刊登他的《抗战建国与吏治》较为集中地反映了他的改良主义观点。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撕毁与中共和平谈判确定的《双十协定》,准备发动大规模内战,反动军警、特务在昆明肆无忌惮地到处造谣中伤民主人士,破坏由学生和进步教师掀起的“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运动。蒋介石反动集团倒行逆施,激发了他的爱国热忱,改变了他以前那种左右摇摆态度,毅然参加到民主运动行列之中,曾在校务会议上拍案而起,与几个大骂民主人士,主张对学生运动采取高压手段的教授,作过针锋相对的辩论。鉴于他在民主运动中的表现,1946年3月由民盟负责人,也是他的挚友潘大逵及冯素陶介绍加入民盟。参加民盟后,他深切感到自己有了组织作依靠与反动派的斗争更加坚定,在昆明民主运动中发挥了更多作用。

1945年12月15日,马歇尔以美国政府特使身份到中国“调停中国内部纠纷”。但他在美期间,力争国会通过给国民党政府巨额贷款,到中国后又协助国民党运送军队去东北。东北内战有延及关内变成全国性内战的趋势。为制止内战,表明中国人民立场,5月2日,云南大学历史系教授、地下党员尚钺拿着一份《致马歇尔将军抗议书》中文稿,邀他签字并请他将抗议书译成英文稿。他经请示民盟负责人费孝通、闻一多后,不仅在抗议书上签字,还很快将抗议书译成英文。这份有西南联合大学、云南大学两校20名教授签名的抗议书,曾经《新华社》披露,还刊于《民主周刊》第3卷第8期。抗议书英文稿送交美国驻昆领事馆。1946年6月27日,民盟云南省支部在法国商务酒店举行有文化、教育、金融、实业界80多人参加的招待会。民盟负责人潘光旦、楚图南、李公朴、闻一多介绍了民盟组织的性质、任务等后,邀请朱驭欧以客人身份发言,他说:“民盟至少有两点是可以信赖的,第一,他们都是文人学者,他们的动机是纯洁的:第二,他们的文化水准相当的高,我们相信他们对一切政治问题的判断相当正确。有人说民主同盟是共产党的尾巴,其实,凡是讲民主的人谁又免得了被别人戴上帽子。”“今天就是没有任何党派,我们也要起来说话了,还有一分良心的人,就不应沉默。”

1946年7月发生“李闻惨案”。在闻一多遭暗杀的第二天,为躲避反动派继续捕杀著名的民主人士,费孝通、楚图南、潘光旦、潘大逵、尚钺等人,由美国领事馆副领事接到领事馆避难。几天后,费孝通、潘光旦由教育部买机票离开昆明。楚图南、潘大逵等几人的机票,则是由朱驭欧四处托人买到,并几经周折将他们安全送走。

民盟的主要负责人陆续离昆,民盟总部也迁到南京。民盟负责人要他在后来的学生运动中多负责任。因此,当有学生邀请他去演讲或参加座谈会,他都毫不推辞。地下党员和民盟组织所派的人员常来与他联系,他的活动引起反动派的注意。1948年昆明爆发“反美扶日”、“七一五”爱国学生运动,遭到反动当局的残酷镇压。朱驭欧被云南省警备司令部指为“共产党员”或“共党工作人员”列入公布黑名单,对他的住宅实行严密的监视。事后他被警备司令何绍周传讯,要他交出组织关系,他以否认自己加入任何党派,婉言谢绝。虽然何绍周未对他作进一步追究,但不几日,熊庆来私下通知他,教育部以他不时发表污蔑“党国”的言论,密令将他解聘。朱驭欧感到自己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遂不得已离开昆明转至四川大学任教。途经重庆,与时任重庆大学法学院院长潘大逵会面。在潘大逵帮助下,他与四川大学民盟组织取得了联系,并继续从事民主与和平运动。

全国解放后,朱驭欧在四川大学任政治系教授兼系主任,并兼任四川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代理法学院院长,同时还兼任成都市教育工会筹备委员会委员、业务部部长,1950年当选为成都市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教育界代表。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他将成都各大专院校师生联名向美国总统杜鲁门提出的抗议书用英文写就交由成都军管会转送杜鲁门。

1951年朱驭欧到华北革大政治研究院进修,1952年随院系调整到西南革命大学(后改为西南政法学院)政法系任教授兼任国家与法教研室主任、院图书馆主任、民盟西南政法学院支部主任委员等职。1954年当选为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代表和院工会副主席。

正当朱驭欧在新中国大学教育园地努力工作的时候,1957年的“反右”扩大化使他失去了工作的权利,他被错划为“右派”,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撤销一切职务,降级降薪,工资从高教三级降为高教八级,工作从教授贬为图书资料员。但朱驭欧没有沉沦,仍然关注我国的法制建设和法学教育,不顾体弱多病,尽力争取工作的机会,并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撰写《关于外交和国际关系的汉英词典》,力争用自己的知识为祖国法制建设作出贡献。

1979年元月,中共西南政法学院委员会发文,认为朱驭欧属于错划“右派”分子,应予改正,决定撤销原处分,恢复政治名誉,恢复教授职称,恢复高教三级的工资待遇。“平反”以后,他不顾年高多病,以极大的热情忘我工作,加倍努力撰写《关于外交和国际关系的汉英词典》,终因积劳过度,于1982年病逝。这本书的编撰也就成了他一生未了的遗愿。

资料来源:

1.朱驭欧的人事档案资料。

2.朱驭欧女儿朱云华提供的资料。

3.云南省档案馆、云南大学编:《云南大学史料丛书·教学卷》,云南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4.闻黎明等编:《闻一多年谱长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刘兴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