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在云南大学求学的师生,提起著名文学家、老校长李广田,总怀着崇敬之情,讲述一二则他的故事。
李广田(1906-1968),193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一生著述甚丰,先后出版散文集、短篇小说集、文学评论集多部;1948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引力》,引起国内外文艺界与读者的广泛关注,日本作家冈崎俊夫将其译成日文,再版达十一次之多;1962年发表的散文《花潮》,更使他名噪一时。1949年,李广田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1950年11月,任清华大学副教务长;同年调任云南大学副校长,主持学校日常工作;1956年升任校长。1959年,他被错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行政职务降为副校长;1962年甄别平反,恢复其云大党委常委职务。“文革”开始后,他成为云南大学首当其冲的斗争“靶子”。在遭受长达两年的非人折磨与侮辱迫害后,1968年11月2日,李广田含冤辞世。1978年,党和人民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李广田
一、“不会我来教你”:为工农干部补文化课
原昆明物理研究所党委书记、副所长柴希孝,是一位长期战斗在革命一线的老同志。建国初期,党和政府高度重视提高工农干部的文化素质,把培养工农干部作为“贯彻党在过渡时期总路线的一项重大政治任务和组织任务”,在全国开办多所工农速成中学,云南大学工农速中即为其中之一。1954年,柴希孝由云南军区选送至云大工农速中学习。因在部队吃过没有文化的亏,他入学后学习格外勤奋,进步很快。进校不到一年,因工作需要,他被抽调到学校肃反甄别办公室负责审查定案。
这项工作不仅要求办事人员熟悉党的政策,还需撰写大量定案材料。柴希孝不怕跑路,四处找人谈话、翻阅档案、调查取证,唯独怕动笔写报告。当时办公室人少事杂,各有所司,写报告之事又无法假手他人,这使他十分为难。兼任学校肃反甄别组长的李广田校长得知后,对他说:“这有什么难的,不会我来教你,怎么样?”
能由校长亲自教自己写文章,柴希孝打心眼里高兴;但想到校长公务繁忙,恐影响其工作,又不免迟疑。李广田说:“没关系,只要你肯学习,我每天挤出点时间教你总是有的。”于是,他从如何写好一篇立案报告入手,为柴希孝上了第一堂课:先讲写作的基本格式与要领,又推荐一份他人撰写的定案报告供其参考。柴希孝按要求很快写出初稿。李广田阅后一一指出不足,进而讲授如何组织材料以支撑报告所述问题。
离开校长办公室,柴希孝并未立即动笔修改,而是依照所讲要点去查找能够说明问题的材料。材料齐备后,他回家挑灯夜战,反复修改数次,直至东方发白才放下笔。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将稿件交予李广田。校长看过后面带笑容,肯定了他的进步,并借此稿对文章分段作了专门讲解。此后,柴希孝依此反复修改十余次——最后一次,李广田连标点符号都逐一处修改,边改边讲解用法。
在李广田的指导下,柴希孝的写作能力提高很快。肃反甄别工作结束时,他不仅圆满完成任务,还学会了撰写工作报告,文化基础也更为扎实。从此他养成了动笔的习惯,部分文章还见诸报端。走上物理所领导岗位后,他从不假手秘书代拟发言稿;别人夸他文章写得好时,他总是说:“我的写作功底得益于李校长,要不然怎么会有今天的成绩。”
二、一张办公桌:校长把桌子让给了新教师
住在云大北院的朱念麟老师在搬家时,为一张书桌的去留踌躇不决。那是一张颇为陈旧的老式书桌,桌面比寻常书桌宽大,所涂土漆已开始脱落。从工艺与成色判断,它至少有六七十年历史。这样一张旧桌,朱老师为何舍不得舍弃?他说,这并非普通书桌,而是李广田校长当年用过的办公桌。
1958年,从兰州大学物理系毕业的王明轩分配到云南大学任教。按当时规定,新教师报到后,学校须为其安排住房,并配备床、书桌、椅子各一件;食宿安置妥当后,再由校长逐一谈话。王明轩自外地赶来,比旁人晚到几日,总务处为新教师准备的书桌已发放完毕,他未能领到。李广田找他谈话时问:“住宿怎么样?”他答:“住的房子不错,只是没领到书桌。”
李广田听后立即皱起眉头,唤来负责安置新教师的总务处职工询问缘由。这位职工一脸无奈:当年新教师多,学校能用的书桌已全部发完,只能等找到可用的再行补发。作为一校之长,李广田清楚这几年学校经费紧张,当年并未拨专款购置新办公桌,总务处的难处在情理之中。弄清情况后,他没有批评职工,而是主动承担责任。他向王明轩说明了学校的困难,随后说:“教师没有书桌不方便批改作业,先把我的办公桌抬去用吧。”
王明轩本有些委屈,听校长这么一说,怨气顿时消散。他连连摆手:“我可以用床当桌子改作业,校长办公室没有桌子怎么行?”坚持不肯接受。李广田却说:“我办公室没书桌,家里还有,可以把要写的东西带回家完成,你就没有这个条件啰。学校暂时有困难,我们一起来克服,过段时间会为我另配一张办公桌。”说罢,便让总务处职工将办公桌抬到了王明轩的宿舍。
王明轩十分珍惜这张书桌。1978年他调往西安工作,办理离校手续时,按规定须退还包括此桌在内的所有借用的学校物品。他舍不得还,又带不走,便问同系的朱念麟是否需要。朱老师弄清这张桌子的来龙去脉后,顿生“见到这张书桌,如同见到李校长”之感,当即从家里抬来一张书桌,换下了李广田的旧桌。此后二十多年间,朱老师多次搬家,这张书桌始终随行。此次搬迁因新房面积小于从前,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摆放,令他颇费踌躇。学校文物办闻讯后主动与他联系沟通,最终,朱老师决定将书桌无偿赠予学校。
以上两则故事看似平常,却折射出李广田校长处处关心师生、时时为他们排解工作与生活之难的品格。正因如此,他赢得了师生由衷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