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嘉谷与王国维的交往——王国维在图书编译局
作者:时间:2026-05-13

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近代著名学者。早年入罗振玉创办的东文学社学习日文,师从藤田丰八、田冈佐代治西洋哲学、文学、美学,于叔本华、尼采之说钻研尤深。其后留学日本物理学校,回国后在南通、苏州等地师范学校讲授哲学、心理学。旋至北京,致力于宋、元以来通俗文学之研究,于宋词、元曲用力最勤。1925年受聘为清华学校国学研究院导师,晚年专攻甲骨文、金文及汉晋简牍考释,主张以出土文物参订古籍记载,对史学界影响深远。1927年6月2日,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

王国维

 

王国维是一位既被列入《清史稿》,又在近代学术史与文艺思想史上占据重要位置的历史人物。世称其为“史学大师”,实则其学术不限于史,举凡文学、哲学、美学、伦理学、心理学、教育学、逻辑学、文字音韵学、版本目录学、古器物学等,皆有精深造诣与卓越建树。正如陈寅恪先生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所言,王氏之学“博矣精矣,几若无涯岸之可望、辙迹之可寻”。

一、为何要关注王国维的学部岁月

袁嘉谷在《卧雪堂文集》卷九《王静安国维别传》中曾感叹:“各传中叙静安事,独于在局日略焉。”这段经历对他的一生果真不重要吗?答案是否定的。然而,现有论著对此往往语焉不详。如《文史知识》丛书《中华人物志》所载任伊临《清末大学者王国维》一文仅写道:“回国后……不久罗振玉推荐他当了清政府学部(类似今天的教育部)总务司行走,后来又到京师图书馆和名词馆等文化学术机构工作,从此王国维抛弃了青年时代改革的政治热情,政治上逐渐趋于保守。”既有如此重大的转变,便有必要对其在学部的工作作一番详细考察。

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在编译图书局任职期间,袁嘉谷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亦是他的良师益友。

二、袁嘉谷:从经正书院到编译图书局局长

袁嘉谷少年时随诸兄读书,深受功名志趣之熏陶,立志“要读尽天下有志书”。十二岁入学后好学不倦,置身书斋便觉其乐无穷;因“恒于勤苦”,应试屡夺冠军,声名渐起,后被选入省会经正书院,成为书院高材生。光绪甲午(1894年)乡试中举亚元;癸卯(1903年)科取二甲第六十二名进士,同年又考取经济特科一等第一名。云南自元代设行省,六百余年间科第名魁天下者,唯袁嘉谷一人。随即授翰林院编修,次年(1904年)奉派赴日本考察政务与学务,并任云南留日学生监督。1905年回国后,先后任学部编译图书局局长、各使馆协修等职,负责编译中西要籍与各科教科书。这段成长经历使他格外爱惜人才,重视培养有志青年。

三、罗振玉引荐,袁嘉谷识人

1907年春,罗振玉调入学部学制调研局,王国维随其进京。罗振玉先在调研局集议处任行走,后任参事,素好荐拔人才。同年十月,罗振玉荐王国维入学部,袁嘉谷遂聘其为编译局职员,负责编译哲学类教科书。

初入编译局时,王国维尚无学术地位,不过一普通青年,并未引起袁嘉谷的特别注意。一次,袁嘉谷到办公室,见一个年轻人正埋头专心看书;见局长进来,年轻人显得十分紧张,急忙将书藏到办公桌下。袁嘉谷走过去拿起书翻了翻,竟是一本德文版的康德哲学著作——一个不通外文之人,却能读懂如此高深的外国名家专著,令他大为惊讶。询问其对本书的理解及个人情况后,袁嘉谷意识到这是一个有学问而又踏实本分的年轻人。得此下属,他很是高兴,便鼓励道:“你不必把书藏起来,每天只要把该办的事做完就可以看书。”

有了局长这番话,身为小职员的王国维更加发奋读书。他每天早早到局抓紧办公,一有空便看书做学问,陆续发表了许多有影响的文章与著作。

四、沉默寡言而踏实可信

王国维在编译局留给袁嘉谷的印象是:沉默寡言而富于感情的智者。他在局里三年多,不曾说过一百句话;从进局那天起选定一个座位,此后便总坐在那里。别人找机会与袁嘉谷亲近、高谈雄辩,王国维却不肯介入,更不屑于对上司阿谀奉承,只是一心做自己的学问。这种在上司面前的沉默寡言,是旁人难以做到的。袁嘉谷认为他真如庄子所说的“木鸡”一般,一言不妄发,一事不妄为;而他正喜欢这样性格的人,认为其办事踏实可信。

因而在编译哲学之外,袁嘉谷还让王国维参与编年谱、修订魏译《亚洲地志》这部巨著,并与他合译了《诗经古谱》。

五、由哲学转向文学:编译局里的学术丰收

王国维到编译局时,正值局中编纂音乐教科书。但所采用的乐曲多为外国翻译之作,同仁们深感泱泱中国没有自己的乐谱实属可耻,都希望编出中国人自己的歌。袁嘉谷常与王国维唱和诗稿,由此了解到他词学功底深厚,便将编写歌词的任务交给他。一天,袁嘉谷对他说:“这些歌中各体已备,惟尚阙一首暑假歌,烦你作一首。”王国维领命后很快作成,后来在学生中广为流传。歌中唱道:

广庭寂寂日行天,参差树影圆。朝朝挟策学堂还,如今又半年。

从此日,得休闲,迢迢一月间,北窗且自理,陈编清风入几筵。

此外,他还让王国维作了其他几首歌词。当时中国以北洋练海军时所创、名为《亿万斯年》之歌作为国歌,曲调取自天津一带流传的旧调,歌词极为简单,编译局同仁认为以此充国歌颇为勉强。恰逢一邻国派人来索要中国国歌,外交部将此事转至学部,学部尚书张之洞命众人拟作,王国维亦参与其中。袁嘉谷见他所作歌词太长,便将另一人所作呈送张之洞,惜未被采用。

这一时期,王国维除翻译哲学、心理学著作外,还致力于文学研究:辑校唐五代两宋词,辑《词录》《曲录》,撰定《人间词话》《戏曲考源》等。《词录》所收词目自宋迄元,存佚并录且加考订,对考索宋、金、元词颇有参酌价值;《曲录》则是他从事戏曲研究的奠基之作。陈鸿祥在《王国维年谱》中称其此期:“在北京学部任事。由哲学转向文学,尤以戏曲史为研究重点。”这一转变,除自身刻苦用功外,与袁嘉谷的热心帮助和大力栽培也大有关系。正是袁嘉谷的爱才之心与宽广胸怀,为王国维搭起了一座向世人展现智慧与创造力的平台。

在此期间,王国维的译著成果斐然:所译《心理学概学》由商务印书馆收入《哲学丛书》出版,至1935年再版十次,被学者誉为“第一部汉译心理学书”,他亦因此被推尊为“中国现代心理学之父”(参见《中国心理学史》,人民教育出版社1985年12月版,第350页);所译《辩学》由学部图书编译局排印出版,1959年由三联书店作为《逻辑丛书》之一重新排印。据《辞海》统计,王国维一生著译六十二种,其中大部分是在编译局任职期间或此后发表的。无疑,编译局是他迈向成功的重要阶梯。

六、访敦煌:考古研究的深入

1908年初,法国巴黎大学教授伯希和潜入我国西北,窃取敦煌鸣沙山莫高窟千佛洞内大批卷轴文物,于八月初途经北京,住苏州胡同。袁嘉谷等人闻讯,即与罗振玉、董康、王仁俊、王国维等相约前往探看。伯希和出示部分所窃文物后,罗振玉将其影印,连同后来从法国寄来的敦煌写本胶卷,辑为《鸣沙石室佚书》,王国维协助校理。张维在《袁嘉谷传》中述及此事时写道:“王国维的考古研究,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深入的,后来王国维做学问渐入佳境,成为一位著名的学者。”

七、拒任总务司行走:只愿编书

学部荣尚书、严侍郎也很器重王国维,任命他兼总务司行走。总务司日行公事、接触要人,可谓步入仕途的一条要路,编译图书局中许多人盼的就是这种机会。可王国维与众不同,才去了一天就回到编译局。他对袁嘉谷说:“别样不能,到部以来,得先生优待薪水百两,足敷应用。至于日行公事全不相近,只愿与先生编书,不愿再到总务司去。”袁嘉谷认为他不肯做官、只爱编书,实在难得,便允其留局,并将此事告知荣、严二公。

对这样一个不想做官而一心做学问的青年,袁嘉谷在日常生活中给予不少照顾:每当王国维请假,不仅照准,而且照发薪水。有一次王国维请假回浙江老家,袁嘉谷顺便问起浙江学风如何,王国维答:“简默过甚。”1909年袁嘉谷奉调出京赴浙江前再问此事,王国维的回答仍是“简默”。编译图书局职员为其饯行并合影留念,王国维站在最后一排。

八、离京之后:情谊未断与未竟之邀

袁嘉谷回云南后到东陆大学任教,仍不忘王国维,曾与董泽校长商议延请他来云南讲学。但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以为哈同对于静安一定很优待,况且上海是人文荟萃之区,书籍易求,他如何肯来云南,这是人情之常。我们也不过是一种过分的希望,加之我只居于推荐的地位,不能完全主持。”最终未能如愿。他又说:“中国近代的学者,吾推崇的有三人,静安就是其中一人。静安的学术,可谓是由旧学中能得到新发明的,人人钦佩,故今日人人痛惜。”(此为袁嘉谷在东陆大学演讲所言)

九、死因之谜:殉清还是穷愁

关于王国维之死,通行的说法是他在自身与时代潮流的极端矛盾中,感到清室复辟的幻想已经破灭,遂投颐和园昆明湖自尽。其好友吴宓即持此见,在1927年6月2日的日记中写道:“王先生此次舍身,其为殉清室无疑。”

袁嘉谷则在给东大学生的演讲中痛心地说:“到死的时候,坐车的钱还是向人借的。因此我才有点懊悔,可惜我们不曾去请他。假使去请,修金足用,他未必就不肯来。”他认为王国维是因穷愁潦倒而自杀。这一说法值得研究王氏的学者进一步考证。

十、结语:一段不应被忽略的历史

王国维在编译局三年多的时间里,袁嘉谷为他创造了宽松的学习研究环境。在他一生著译的六十二种书中,大部分是在编译局或此后发表的。其间二人结下深厚友情:袁嘉谷一直珍藏着王国维的书稿,以及离京赴浙江时的合影。王国维去世后,他特意为其作《王静安国维别传》收入《卧雪堂文集》,文中伤心地说:“静安死矣,静安不得其死矣,愚悲之。”

这样一段重要历史,为何后来介绍王国维生平、思想、学术的专著与文章很少谈及?袁嘉谷在东大演讲时曾指出:“去年王静安死于北京,……然述其生平者,多属静安晚年所遇之人,详于今而忽于昔,甚且有小误的。”王氏去世之初,除罗振玉所著传记外,仅有其门生赵万里编的《王静安先生年谱》,虽为后人研究提供了基本史实材料,但既编写于逝后不久,难免有认识上的偏见与史料上的局限;介绍他在编译图书局工作、生活、学习的文字很少,特别是未涉及他与袁嘉谷的交往,也就不足为奇了。袁嘉谷在演讲中提醒学界:“若欲搜罗他的遗墨,我想这种机会尚不可少。如到北京图书局去搜,一定有一小部分,此在好事者去做了。”

在纪念袁嘉谷诞辰一百三十周年之际,重提他与王国维在编译局的这段交往,既是怀念袁嘉谷爱惜人才、打破世俗成见、重用并大力培养后起之秀的品德,同时也为研究王国维的学者提供一份珍贵的历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