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魁往事
作者:王宜成时间:2022-11-14

我的父亲王士魁,1904年生于海南海口。十五岁小学毕业后,因家境贫寒无力继续求学,便去当了学徒。1920年,他考取留法预备班,获政府资助,与另外十五名海南学子一同远赴法国。那段艰辛而忙碌的留学生活,至今令我回味悠长。

一、红海

在海南的留法预备班就读期间,父亲在教堂里完成了法语基础训练。随后,他们登上一艘烟囱林立的蒸汽轮船,告别当时多灾多难的祖国,一路向西。

当年赴法留学的两千余人中,除少数富家子弟外,大多囊中羞涩,生活窘迫是常态。赴法勤工俭学的经费,除少数庚款等官费资助外,主要依靠华法教育会及国内各界筹募——毛泽东等人即在湖南组织青年赴法。这批人中,后来有张若名、李富春、蔡畅、朱德、周恩来、陈毅、何长工、邓小平、聂荣臻、李维汉等,大多成为引领中国现代政治的核心人物。父亲与邓小平均生于1904年,抵法时都不足十六岁。

初抵法国时,父亲在诺曼底一所小学就读,期间急性阑尾炎发作(若在海南,当年尚无此外科手术条件,恐怕性命难保),遂在当地入院切除。虽然手术得以施行,刀口却有一尺多长,术后昏迷数日。房东老太太在圣母像前为这个东方孩子祈祷不已,父亲终于康复。此后数年,他辗转于里昂、巴黎、马赛等地半工半读,曾在厂里为争工位与南斯拉夫工人大打出手,挣扎在社会底层,受尽磨难。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赴法的这批留学生,对现代中国的变革产生了巨大推力。在自然科学方面,我父亲的博士论文《论银河系散光现象》,即以数学模型阐述天体力学规律,至今仍有科学价值;在社会科学方面,邓小平创立的理论则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蓝图。

当年我们曾问父亲:“留学法国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他答道:“过红海时气温高达四十五摄氏度,有人忍受不住,跳海自杀了。”

二、最长的一天

2015年盛夏,我流连于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每当端详一幅名画时,总觉得有个巨大的黑影笼罩身后,回头一看,原来是“大鲨鱼”沙奎尔·奥尼尔。我们一同看完了整座皇宫与庭院,步出大门。更巧的是,几日后在机场候机时,我们又坐在了一起。法国人似乎对篮球并不热衷,没人找他签名,他便静静坐在椅子上,身旁是一位拉美女子。由于此前在凡尔赛已同行多时,此时再坐一处并不生疏,我便与他攀谈起来。

我问他:“沙奎尔,她是你的女朋友吗?”他说:“是的。”我又问:“去年巴西的足球世界杯,你去看了吗?”他说:“我跟足球无缘,纳什和艾弗森才是好手。”我说:“艾弗森打的是美式足球吧?”他说:“哦,是的。”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中国广东。他说去过广东江门,我说我正好住在江门。我们聊了聊江门,然后合影。

想起前几天游罢凡尔赛,奥尼尔偕女友当即离去,而我却在宫旁的咖啡馆坐下,要了一杯咖啡,随即陷入沉思。时光仿佛倒流回八十多年前的法国——受1929年经济大萧条波及,那里哀鸿遍野,在法的中国留学生也陷入深深困境。当年留学生中流传着两个抵挡饥饿的招数:其一,有钱时不要一次花完,一边看书,一边把几个法郎当书签夹在书页里;其二,每次买回法棍面包,用刀把面包头切下装进纸袋,等风干后码在书架上。

然而到了1930年,父亲依旧囊空如洗,单靠一本《红与黑》和一本《黎曼几何》已坐不住了。他起身打电话给凡尔赛的一位富家子弟同学借钱,对方爽快答应。父亲赶紧重翻书籍,终于找到最后一张法郎,便坐上电车直奔凡尔赛小镇。

等他赶到时,房东却告诉他:“你的同学搞学运,刚刚被警察带走了。”

父亲顿觉天旋地转——他没有回程的票钱了。于是,他开始了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走回巴黎。

凡尔赛距巴黎约十八公里,如今乘车只需半小时,饿着肚子走却要花四五个小时。好在沿途有免费凉水供应,走一段,喝一点,天擦黑时,他终于回到了塞纳河边。

上天有好生之德,绝境之中希望之光又现。父亲步履蹒跚走到河边,竟遇见知心朋友刘景芳(出身有钱人家)。哥俩随即步入餐厅。

可偶尔的饱食解决不了长期的困境。正当父亲踌躇不前时,一位校工出现了。他对父亲说:“Wangskye同学,我看你走来走去没了头绪。我知道你们外国学生的困难,现在继续上学不现实了,学业得暂停。你跟我来,我帮助你。”

父亲跟着这位可敬的、走路微跛的师傅回到他家,一进屋不禁大吃一惊:家里有七个孩子,晚上睡觉像沙丁鱼一样排躺在地板上。师傅亲切地对他说:“Skye,不用担心,你在这儿住两天。我有个兄弟在阿尔及利亚,我让他帮你找份工作。”

后来父亲去了阿尔及利亚。那里作为殖民地,受经济危机冲击较小。他在勘查队干活,学到的数学知识正好派上用场。从法国来的工程技术人员每月有四千法郎收入。度过最困难的时段后,父亲回到法国攻读博士。由于勤俭已成习惯,在阿尔及利亚也无处花钱,他攒下一大笔法郎寄回海南老家,这才知道当年一法郎可兑换一枚“袁大头”——而那时海南的公务员每月工资才四枚“袁大头”,买一头牛也只要三枚……

2017 年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