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学是云南大学的前身——东陆大学最早开办的文科专业之一。而陈复光又是政治学早期建设者之一。

陈复光
陈复光(1899-1960),字勋仲,云南大理人,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政治学者、中俄(苏)关系史专家。他于1914年考入清华学校留美预备班,1917公派选送美国留学,进入哈佛大学修国法和外交史。在哈佛大学劳德(Prof. Lord)、柯烈治(Prof. A. Coolidge)两位教授指导下,确立了中俄关系的研究志向。1922年获得哈佛大学文学学士学位,1923年获得文学硕士学位。1925年,取道欧洲回国,并沿途搜访外交史资料。1926年夏,受东南大学之邀,以《中俄邦交》为主题为该校师生作暑期讲学。随后北上,受时任司法总长张耀曾之聘,担任司法部法权讨论会秘书,同时在燕京大学、清华大学任教。1927年12月末离开北京,到南京担任中央政治学校教官。
1929年初,应时任云南省主席龙云邀请,返滇担任国民革命军第38军政治训练部主任,后改任特别党部常务委员。这一时期,陈复光受东陆大学校长董泽及清华学长华秀升的聘请,到东陆大学兼任教职,从此与云南大学发生人生交集,并贯穿其后半生的生平与行事。据档案记载,陈复光于1929年4月受时任东陆大学校长的董泽之聘,担任东陆大学《党义》课程教员。然而同年3月,陈复光作为云南省代表赴南京参加中国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后又在宁沪逗留数月,一时未能返滇。因此,他到东陆大学任教的时间应该自1929年秋季学期开始。

东陆大学校长董泽对省教育厅下发的聘任党义教师公文的批答(云南大学校史档案,档号1016-1-962-74)
自1929年秋季起就任东陆大学教职,再到1933年春离开。陈复光在东陆大学的第一段任教经历约有五年,这五年间,他教授的课程主要有《党义》《美国政府》《欧洲政府》《西方政治思想史》《美国史》《现代国际关系》等。此时的东陆大学政治经济两个学科合并设系,教授政治学相关课程的专任教师仅有严继光、陈复光、邓鸿藩、邓洪焘等数人。1932年,严继光离校赴实业部任职,直到1933年9月,才新增了美国留学归来的张启贤1人。而根据1932年省立东陆大学呈送教育部的《本校概况》记载,这一时期政治学专业课程有26门之多。虽然这些课程未必能全数开设,但以四五人的师资团队承担此20余门课程,教学任务十分繁重。陈复光一人即承担6门以上的课程,可谓学科骨干。1930届毕业生张凤岐,是陈复光到东陆大学任教后教授的第一批学生,深得陈复光教诲之益。在陈复光的提携与奖掖下,张凤岐也走上了从事国际关系和外交史研究的道路,新中国成立后,他又从事云南民族问题和东南亚区域国别研究,成为云南省南亚东南亚研究的早期开拓者。

省立东陆大学1930年10月薪俸册中陈复光的任课记录
1930年,云南省政府决定,东陆大学由私立改为省立,校长董泽辞职,由副校长华秀升代理校长职务。华秀升与陈复光同为清华校友,早在董泽治校时期,华秀升就主持文科专业的建设,与国内外学界多有联络。作为华秀升的好友,陈复光除了自己任教之外,也不忘为东陆大学延揽人才。1931年春,陈复光借着赴南京公干的机会,还曾介绍其大理白族同乡、清华校友王湄午来东陆大学任政治教授。王湄午是清末川滇边务大臣、护理四川总督王人文之子,时任考试院简任秘书。陈复光曾因介绍王湄午来滇任教一事,与华秀升之间有数件函电往还。遗憾的是,由于此时东陆大学正在改制中,在校产清查与移交问题上与云南省政府当局发生龃龉,直到1931年8月才办妥相关手续。在此之前,云南省教育厅暂停了对该校的拨款,王湄午虽然甚愿回云南服务,可惜时机不利,到东陆大学任教一事最终未能达成。

陈复光1931年6月16日致东陆大学代校长华秀升的信(云南大学校史档案,档号1016-1-962-74)
在东陆大学任教的同时,陈复光还担任着国民革命军第38军政治训练部主任职务,为龙云做一些党务和宣传工作。曾任云南《民国日报》主笔的李济五曾回忆说:“陈是特别党部的实际负责人……我发现他不是一般的国民党官僚,而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学者,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我所以获得较多的国际外交以及历史知识,全是在他的谆谆教导下得来的。”在1930年12月护国起义十五周年纪念之际,陈复光主持编印了《云南护国十五周年纪念特刊》,征集了高荫槐《云南拥护共和纪念特刊祝词》、龙云《拥护共和之回顾与今后吾人努力之方向》、黄毓成《护国举义时之真相》、张耀曾《去年纪念日的演讲》等10篇回忆文稿。陈复光还为这一期纪念特刊撰写了《发刊词》。

《云南护国十五周年纪念特刊》封面及陈复光所写的《发刊词》(国家图书馆藏)
此外,陈复光还多次作为龙云的代表,往来于沪宁杭之间。如,1929年3月21日,陈复光作为云南省代表前往南京参加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并拜会张耀曾、李根源等滇籍元老。前引陈复光1931年6月23日给华秀升的信中也提到,他此番来南京,曾先后面见何应钦和蒋介石。何应钦3月18日复龙云的电文中也说到“陈复光兄来,惠书并晤面谈一切,甚为感激……承询保送学生事,已函训练总监部核复矣”。张耀曾1929年4月13日、1933年4月13日的日记还提到陈复光前来拜访,向张介绍滇省政情。由此,可知陈复光赴京活动大致若何。
个人的一生,时常为时代的大潮所裹挟,在波涛汹涌的时代洪流中,个人的生平际遇总会与时代紧紧联系在一起。就在陈复光执教东陆大学的第三年,日本侵略者悍然发动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消息传到昆明,东陆大学师生无不义愤填膺,恨不立刻投笔从戎,奔赴抗日前线。华秀升校长赞赏师生的爱国热忱,也支持师生的爱国行动。他改革校政,增设军事训练课,组建学生义勇军,定期进行军事训练,以期为国家抗日做后援。还把东陆大学校刊《东大月刊》改为《东大特刊(对日问题专号)》,在第一期卷头语中,华秀升写道:“在此国家根本存亡的当儿,与其长篇大文作些无关时局的文字,不如暂以课余之暇,由政治、经济、外交、军事各方面的观察,来分析日本此次之暴举,来研究几个对策。就观察及研究之所得,发表出来,以贡献于国人。拿笔杆子来,尽一点我们当国民的义务!”

《东大特刊》对日问题专号(1-8期)(云南大学图书馆藏)
作为政治经济系教授,又是东陆大学校刊编辑委员会主任的陈复光,积极响应华秀升的倡议,发挥自己的学术专长,以笔为刀,揭露日本侵略者的罪恶和阴谋。《东大特刊》(对日问题专号)总共编辑、出版发行了8期,还出版了一期《欧战专号》(即第9期)。陈复光1931-1932年间累计在《东大特刊》发表多篇时政论文,现存可见6篇分别是:
1. 《日本强占东三省与苏俄态度之推测》,《东大特刊》1931年第1期;
2. 《日法果秘密同盟耶?》,《东大特刊》1931年第3期;
3. 《由国家总动员说到中日战争》,《东大特刊》1932年第4期;
4. 《东三省之日俄利益》,(美)Holcomlie著,陈复光,《东大特刊》1932年第5期;
5. 《日美冲突与中国》,陈复光、杨明五著,《东大特刊》1932年第8期;
6. 《欧战后德意政府之比较观》,《东大特刊》1932年第9期。
陈复光在文章中一以贯之指出:日本侵略东北蓄谋已久,而中国却对东北开发与实控不足,应对失策。他认为,无论从地缘区位、资源禀赋,还是军事国防方面看,东北都是日本必争之地。而日本侵占中国东北,又必然影响到苏联和美国的远东利益,因此,中国应该一方面运用外交手段,结好苏联、美国等国以制衡日本;另一方面,要从精神及教育、产业、交通、科学、国民、财政金融六个方面开展全国总动员,才能有效应对日本的侵略意图,从根本上维护中国的主权和权益。
上述论文引证甚多,资料宏富、论析详赡,惯于用多种材料从多个角度对相关问题进行深入细致的剖析,论证有力,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影响。此外,陈复光深悉东北战略地位之重要,在1929年东北军与苏联远东军爆发中东路事件之后,他痛心于国民政府处置之不当,忧心东北之未来,于是将其在欧美搜集的俄国驻华公使伊格那提也夫1860年前后的秘密外交文件加以整理和摘译,编印为《中俄外交秘史之一幕》一书,冀图以此唤醒国人,体现了一位学者的拳拳爱国之心。

陈复光编译的《中俄外交秘史之一幕》封面(国家图书馆藏)
个人职业生涯的播迁,常常以人事因缘为转折点,对陈复光而言,亦是如此。1933年,应同乡前辈杨杰之邀,陈复光离开了昆明,到南京担任陆军大学政治教官,由此结束了他在东陆大学的第一段从教经历。
纵观陈复光在东陆大学的五年时光,可以看到一个身处时代洪流中的知识分子的两面:一方面,长期任职于南京国民政府教育、党务系统,其人生际遇与民国时期政治深度纠缠,这是其无法超越的时代局限;另一方面,在民族危亡之际,他以《东大特刊》为阵地,撰文揭露日本侵略、呼吁全国总动员,并以编译《中俄外交秘史之一幕》唤醒国人,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位卑未敢忘忧”的爱国底色。本文所记述的,正是其学术报国与时代局限交织的历史一角。
参考文献:
1.云南大学校史档案中有关陈复光的文件,档号:1016-1-198-19、1016-1-962-74、1016-1-962-92。
2.张凤岐:《陈复光教授的学术思想》(1989年陈复光先生诞辰90周年纪念座谈会发言稿)。
3.李济五:《永远怀念陈復光先生》(1989年陈复光先生诞辰90周年纪念座谈会发言稿)。
4.张耀曾日记,收入杨琥编:《宪政救国之路:张耀曾先生文存》,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年。
5.《郑天挺北大日记》,北京:中华书局,2026年。
(撰文:段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