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埏(1914—2008),云南路南(今石林)人,云南大学历史系教授,著名史学家。
1986年1月5日,在我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缓步走进悼念厅。他终难抑内心的哀痛,哽咽中泪水夺眶而出,悲切地凝视着父亲的遗体,深深三鞠躬,送别师兄西归。他就是我父亲一生的知心友人之一,也是我平日最敬重的李埏伯伯。
一、联大同门:师出钱穆
1938年,父亲就读于西南联大历史社会学系,结识了低他一届的历史系学生李埏。在联大期间,李埏深得钱穆先生器重,与父亲同为钱先生的拜门弟子,这为他们终生的友谊奠定了基础。1939年父亲毕业时,因在校时间仅一年,两人交往尚不多;他们深厚的情谊,主要建立在后来共事云南大学历史系近四十年的岁月里——彼此相互关心、相互信任、相互支持,共同为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忘我奉献。
二、举家迁昆:让房之恩
1948年,父亲遵钱穆先生之命,代师赴云南大学文史系任教。恩师来信嘱咐李埏代办父亲到云大的任职手续,并妥善安排我们一家迁居昆明的生活。7月,父亲接到李埏寄来的熊庆来校长聘书和车旅费,随即千里迢迢举家从兰州大学迁往昆明。
抵昆那天,父亲轻车熟路地在武成路找了一家小旅社落脚。次日下午,李埏伯伯与伯母到旅社看望我们。嘘寒问暖间,母亲得知李埏伯伯已将学校不久前分给他在校内晚翠园的住房,让给我们安家之用。作为家庭主妇,母亲最担心的正是初来乍到、举目无亲,能否有个安身之所。她再三向李伯伯、李伯母道谢。到昆第三天清晨,父亲上街叫来两位“扁担”(挑夫),把随身行李挑到李伯伯、李伯母事先打理整洁的新家。推开家门,看到李伯伯已代父亲向学校借来简易实用的家具,母亲不由喜上眉梢,连声道:“李伯伯太好了!太好了!”
三、患难相扶:风雨中的知己
父亲任教云大的次年,即1949年“九九整肃”中,因他支持学生运动,家中又是文史系选修班学运组织者秘密开会的场所,他拖家带口无法远走,当晚只得躲到云瑞中学李埏伯伯家避了一夜,第二天见家中无事才壮着胆子回去。若非知己,谁愿冒这惹火烧身之险呢?
父亲主持历史系系务三十余年间,李埏伯伯作为系务委员会委员、古代史教研室主任,始终尊重父亲,两人在工作中相互支持、配合融洽,为系的建设与发展做了大量工作。直到父亲去世前几十年的日记中,仍留存着许多他与李埏伯伯工作往来的记载。
四、共理系务:知人善任
1954年,云南省人民政府正式任命父亲为历史系主任。经院系调整,历史系人才济济,系里对古代史、民族史、中国近代史、世界史四个教研组的教师及组长作了调整,父亲提名李埏任古代史组组长,其余三个教研组长均由资深老教授担任。
同年,学校决定新增一批教研组。经历史系系务委员会研究,增设中国史教研组。父亲日记记道:“晚上参加校务扩大会议,主要讨论师资培养计划,通过新增教研组及负责人员。中国史组由我和李埏分任正副主任。”(1)父亲因兼职较多,为便于工作,请李埏具体管理该组事务,李埏由此一身兼任两个教研组主任。
李埏伯伯多谋善虑,对系里工作若有所考虑,常找父亲交谈。父亲1957年日记记:“李埏来研究选修课问题,我主张由他准备唐宋史,我准备明清史,目前条件只能开出一年课程,他同意我的意见。留他午餐。”(2)
父亲见李埏对中国古代经济史颇有研究,1962年与他交谈时提议建立中国古代经济史研究室,由李埏主持。此设想正合李埏心意,但因当时条件尚不成熟,未能提上议事日程。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父亲又两度提起此事,得到李埏的大力支持。研究室成立后,李埏挑起了科研与培养人才的双重重担。
1964年,云南省人民政府任命父亲为云南大学副教务长,需离开系里到教务处坐班主持工作。父亲向校党委请辞历史系主任,并考虑到李埏配合自己工作十余年、熟悉系情、责任心强且有主见,教学与研究能力俱佳,特推荐他接任系主任。校党委书记兼校长高治国不同意父亲辞去系主任,要求系上重要工作仍须经父亲过问,同时决定在历史系设一名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校党委考虑到学校现任系主任均为资深老教授,从培养后备干部着眼,系副主任一般从中青年教师中选拔,最终决定由历史系中年讲师方德召任系副主任。
五、性格互补,直言相规
父亲生性内向,话语不多,言行稳重;李埏伯伯则性格开朗外向,心直口快。正因是莫逆之交,两人相处无话不谈,常常相互交心、相互帮助。
1958年在交心和“破除资产阶级法权”运动中,父亲首先作了检查,并接受系上老师的批评帮助。运动后,李埏心理压力较大,不敢放手开展个人科研。谈心中,父亲鼓励他不要灰心:个人科研成果反映着系和学校的学术水平,科研是教师的本职工作,不可放弃;同时建议他暂时把手头的研究放缓些,把更多精力放到教研室工作上。两人相互帮助,均见成效。1961年,父亲记道:“下午系务委员会讨论系教学方案、教师安排。会后李埏约谈近期思想情况,因女孩已批准入团,封建土地制文章已在《新华半月刊》转载,对党的距离大大缩短一步,决定加强改造,认真工作,感谢我对他的鼓励和帮助。”(3)
李埏见父亲有为难之处,也及时给予帮助。父亲上任初期面对院系调整后的大系,汇集的教师特别是老教师众多,如何从全局协调各教研组和教师的工作安排,他过于文雅,总想面面俱到,工作难免被动。李埏便及时与父亲谈心。父亲在日记中写道:“李埏来向我提意见:‘一、处理事情心细沉着,说话有分寸,可惜过于慎重,过于求全,过于虑心。二、对民主集中体会不足,遇事都征求群众意见,希望集体同意,结果考虑反而多了,系务工作就不免陷于被动。’意见很正确。基本原因是立场不稳,政治认识不透,只有战胜个人主义我才可能坚强起来。”(4)
六、身后追思:《忆张德光》
1986年父亲去世后,中共云南省委宣传部决定在《云南画报》人物专栏报道父亲,以宣传他为云南教育事业所作的贡献。因李埏与父亲交谊最深,《云南画报》社长任方先生特请李埏撰写回忆文章。李埏怀着对故友的深切思念写下《忆张德光》,刊于《云南画报》1986年第4期。该文对父亲一生高尚的人品、渊博的学识以及为我国教育事业的无私奉献作了全面评价,字里行间流淌着两人之间的深厚情谊。
父亲过世后,李埏一直关心我母亲和家人,两家仍保持亲密往来。与李埏一样,父亲晚年也患肺心病住院。我去探望时,李伯伯带着对父亲的深切思念对我说:“有京侄,你父亲很有学问,可惜他走早了。生前身体差,兼职多,工作过忙,没时间著书立说传给后人,我为此感到遗憾。我在云大认识的同事很多,但相知的朋友只有你父亲一人。你父亲对我很关心——50年代我到北京学习,你父亲帮我到学校申请了100元生活补助交给你李伯母;在过去的运动中,你父亲帮了我的忙。”
李埏所言,我也有所知。李伯母早年曾是李伯伯的高足,两人婚后养育三男一女,长子天生脑瘫卧床。为支持李伯伯全身心教书治学,本就体弱的李伯母放弃了参加工作的机会,担起相夫教子的重担。一家六口全靠李伯伯的工资,生活并不宽裕。学校虽有多子女困难家庭补助的规定,但李伯伯从不向学校伸手。他去北京学习必然加重家庭负担,父亲便主动向学校提出给李伯伯发放外出学习补助。
李埏为人耿直磊落,胸怀坦荡,心中藏不住话,敢于提意见、发表见解。某次运动开始时,他提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意见,父亲及时找他谈心,以防他“犯错”。正因父亲的帮助,他最终安然过关。
七、一支烟的约定
父亲与李埏都好吸烟。父亲去世后,李埏曾对我说:“有京侄,你父亲住院时(1983年)我到医院探望他,并向张医生(父亲的主治医生)了解病情。张医生说:‘李先生,若你还不断烟,张先生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自此,我下决心戒了烟,我比你父亲多活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对李埏而言太有价值、太难得了。他不但抓紧晚年光阴著书立说,还为国家培养了大批史学人才,其中仅博士生就有十余名。
(1)《张德光日记》,1954 年 12月 25 日。
(2)《张德光日记》,1957 年2月 24 日。
(3)《张德光日记》,1961 年 12月7 日。
(4)《张德光日记》,1954 年1 月 2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