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爕(1919.2~2008.3),字炎言,江西南昌人,出生在一个爱国知识分子家庭,其父张维和是清朝的秀才,在洋务运动中被派往日本京都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学习,回国后在东北日本人经营的铁路公司任职。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愤然离开日本人所控制的铁路公司,回到南昌,在江西省公路局任总工程师。1937年“七七”事变后,张维和前往广州参加筹建西南运输处及西南公路处。抗战胜利后,任公路总局技术室主任。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江西省城建局副局长、省府委员等职。母亲熊叙华读过私塾及女子职业学校,是一位思想开明、才华横溢的新时代妇女。
张爕在南昌度过幸福的青少年时代,他在南昌二中读高中时,就崭露头角,自编一本三角习题解答。在参加全省理科竞赛中,获得数学第一名、化学第二名的优异成绩。1938年考入西南联合大学工学院土木系。在土木系读书时,各科成绩名列前茅。
西南联合大学北京校友会主编的第十八期《简讯》刊登了曾与张爕同班同学写的回忆文章,文中写道:“三年级考积分方程时,考试时间是50分钟,我们用50分钟还没有做完的题,张爕只用了30分钟就交卷了,轻松地得了满分。”1942年张爕毕业后留校任助教,虽然学的是工科,但张爕始终对数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在做助教的三年中自修完成数学系的课程。1944年考取了清华大学第六届赴美公费生。1945年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研究生院数学系,他以坚实的数学功底,仅用了一年多时间,就完成了硕士研究生的课程,获得硕士学位。后转到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国民政府教育部派他到美国攻读造船专业,而他到美国后私自改学数学专业,国民政府由此不再延长他的奖学金,他只好提前回国。1947年8月下旬,经与他同期赴美留学、时任云南大学土木工系副教授张正林推荐,聘为云南大学数学系副教授,1951年9月晋升为教授。
张爕在美国求学期间,受到其导师的器重,认为他在数学方面有天赋,他的硕士论文受到美国数学界同仁的好评,被推荐到美国数学学术会议上作交流,并被吸收为美国数学学会会员。他回国后意气风发,很想干出一番事业,成为中国牛顿。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常找一些数学上的偏题、难题进行演算。20世纪50年代,苏联数学家吉米多维奇著的《数学分析习题集》在我国风靡一时,在全国各大专院校广大师生中产生了较大影响。《数学分析习题集》有四千多道题,数量多,内容丰富,由浅入深,部分题目难度大。题目涉及的内容有函数与极限、单变量函数的微分学、不定积分、定积分、级数、多变量函数的微分学、带参变量积分以及重积分与曲线积分、曲面积分等等,几乎概括了数学分析的全部内容。能否解答该习题集的习题,是检验一个数学工作者掌握教学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的尺子,张爕专做这本书上难度大的题。严格的思索和持续不断的研析精算换来了高超的解题能力。系上的师生做不出来的难题,找张燮帮忙总能得到圆满的解答。
从1950年年初开始,云南大学开始对旧的教育管理体制、教育结构、教育思想、教育内容和方法进行改革,破除旧的教学观念,树立新的教学思想,对很多从国外留学归来的学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爕以爱国知识分子的热情支持政府对学校的改革,和云南的数学工作者一道进行了新教学方法的探索和教学结构的建设。他认真钻研新的教学方法和内容,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带头在云南大学数学系开设了“实变函数”、“数理方程”、“概率论”、“几何基础”、“泛函分析”等15门基础课和专业课。这些课程延续至今,仍是数学系主要课程。
张燮讲课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讲到重点难点,旁征博引,常用数学史中的典故来帮助学生加深理解,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他写板书习惯把右手往后伸,不用转身,写出的字迹与面对黑板写出来的一样清晰、工整,堪称一绝,受到师生的交口称赞。学生普遍反映听他的讲课是一种享受,不觉得数学是一门枯燥的学问。张爕不仅擅长函数论,还对微分几何、代数、概率论等都有造诣。系上开某门新课有困难或者学生对某位教师讲课不满意,派他去顶替总能为系上解围。时任学校教务长兼数学系主任的王士魁夸奖他和数学系的另一位教授张福华是“数学系的两个车”,比喻他们在教学中的作用犹如象棋中的车,可以在棋盘上横冲直撞。
20世纪50年代初,学校提倡老教师要“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青年教师,曾被指定由他培养的青年教师,50多年后回忆起当年张爕对其培养指导仍是记忆犹新,感激不尽。他不仅对系上指定培养的教师给予热忱帮助。对其他登门求教的青年教师他也不厌其烦地给予帮助。从翻译、修改外文资料到审阅教学提纲,甚至是做一道数学题,事无巨细,他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求教者。
1964年,物理系青年教师张世鸾对一道实变函数的习题想了好久也解不出来,恰巧在路上碰见张燮,便拿起书本向他请教。张燮念了一遍题目,不假思索,就站在路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起来:“若否,则……”他巧妙地使用反证法,一层一层推理下去,导出了与题设矛盾,使问题得到证明。语句没有停顿,纸上没有涂抹,完全是一份标准的而且十分工整的习题解答,使张世鸾至今回忆起来还惊叹感佩不已。
20世纪50年代初,中央号召高校的教师学习苏联先进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方法,改进教学。一时间,学习苏联教育经验,进行教学改革形成热潮,为了让教师能够阅读俄文教材,学校开办了教师俄语速成班,对能够翻译俄语教科书的教师不仅将其书推荐到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还给予物质奖励。一时间,很多通过速成班的教师都积极参加翻译教材工作。1953年12月,各省被推荐到高教部的翻译教材达数百种之多,但送去评审后大多数被淘汰,只有少数教师翻译的书得到出版。张爕翻译的《实变函数》、《高等代数》、《积分方程式》、《概率论》、《回转仪的理论》、《非全定系统的动力研究》、《微分方程之解的稳定性》等在1956年到1958年间先后由出版社出版。出版的量大,而且所涉及的学科范围宽,这是当时学校少有的。张爕翻译的教材能在众多高校选送的同类教材中脱颖而出,得益于他的语言天赋和非凡的记忆力。他翻译理工教材的速度可以像一般人抄写汉字一样快,边看边译,一气呵成。为提升我国的教育科学水平,他注重翻译国外经典著作或教育最新成果。他与张昇、童扬文、孙文爽合译的《线性统计推断及其应用》,1987年由科学出版社出版。这是当代著名数理统计学家C.R.劳所著的一部在数理统计方面有着广泛影响的著作,出版后被有的大学作为数学系高年级的教材来使用。
正当张爕事业如日中天时,1957年的反右斗争却给他带来了厄运。1957年6月至9月,云南大学开展了反右斗争。直率敢言的张爕于运动初期正在安宁温泉疗养,本可以躲过一劫,但他回校后在一次会议上,说了一句:“王士魁都被划成了右派,那么我们这些人也该是右派了!”而被认为替右派鸣不平。他的妻子黄庆龄当时是云南大学中文系的行政秘书,因受其父历史问题牵连,也被列入送农村改造之列。中文系却以支援农村建设为名,在他家门上贴了一张“喜报”。黄庆龄一气之下,把“喜报”撕毁。第二天学习会上,当追问到这张喜报去向,张爕怕说出是黄庆龄撕的而遭开除公职惩罚,便把这事揽了下来,说是他撕的,顿时遭到围攻,说他是对党不满。反对上山下乡支援农村建设。仅因这两件事情而将他补划为右派,还降薪降级。同在云南大学任教的国学大师刘文典诙谐地说:“帽子公司都关门了,他硬挤进去戴一顶帽子。”有了这顶“右”派帽子,不仅他自己遭殃还连累一家人,此后,他写的论文不能发表,翻译的书不能出版,每月还要向系、党总支汇报一次思想改造情况。每年全系教职工要对他的思想改造作一次评审。过去一直受尊敬的教师,一下子被打入另册,成为被批斗的对象。过去与他有着亲密接触的同事也渐渐疏远。子女的升学就业也遭受歧视。虽然遭到屈辱,但张爕始终保持善良的心,在“文革”中对待数学系何衍璿的两件事上,反映出他的善良与坚强。解放前曾任云南大学教务长的何衍璿解放后被评为二级教授,对云南大学乃至我国数学教育作出过极大贡献,“文革”初期数学系“红卫兵”手拿鞭子,让何衍璿等几个老教授站成一排,低着头,背毛主席语录,谁背不出就用鞭子抽。何衍璿当时已年过七旬,岁数大,记忆差,总是背不完整,丧失人性的“红卫兵”认为这是对毛主席不忠,提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他。张爕看不过去,当何衍璿背不出来时,就小声提示。“造反派”听到后,说张爕作弊,鞭子抽到张爕的身上。即便如此,当何衍璿又背不出来时,张爕仍然提示,便又遭到抽打。1969年12月,云南大学师生员工疏散下放到弥勒县的火木龙、虹溪、中以则三个公社去参加劳动,搞斗批改。数学系分在虹溪公社的石灰窑生产队。生产队将一座祠堂改建的仓库腾出来做男教师宿舍,张燮与何衍璿等几个专政对象住仓库的暗室,何衍璿每天晚上要到房外小便,从暗室到屋外,要爬一个陡峭的木梯,人走在上面,楼梯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影响大家睡觉。同屋的教师中不少人很有意见,但没有谁为他想办法解决。张爕替他找来一个瓦罐作尿壶,每天早上张爕就提着瓦罐走出仓库帮何衍璿倒尿。
1979年根据中央指示,云南大学对错划为“右”派的师生进行了复查,推翻了强加给张爕的不实之词,改正了错划“右派”的结论,恢复了原有的工资和级别。1982年7月,张爕被调到云南民族学院参加筹建数理系,并任命为该校首任数学系主任。1989年获得全国优秀教师称号,并于当年退休。
3.吴道源主编:《云南大学志·大事记》,云南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