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蒋介石将云南大学会泽院辟为行辕史实考述
作者:刘兴育时间:2017-12-07

1935年5月,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介石将行辕设在云南大学会泽院,把一所堂堂的云南最高学府当作自己的临时行营,这在中国近现代高等教育史上是极为罕见的事件。会泽院作为云南大学的标志性建筑,自1924年建成以来,本应是教书育人、研究学术的清净之地,却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被卷入了国民党反动派“围剿”红军的军事行动之中。这一历史事件不仅是云南大学校史上的特殊一页,也是民国时期中央与地方关系、高等教育政治化等重大课题的典型个案。本文拟依据现存档案文献与口述史料,对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进行系统梳理与考述,以期还原历史真相,并从中汲取必要的历史启示。

一、历史背景:红军长征与蒋介石入滇的由来

(一)中央红军长征与蒋介石的“追剿”部署

1934年10月,由于王明“左”倾教条主义的错误领导,中央革命根据地第五次反“围剿”战争遭到失败,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中央红军)被迫撤离江西中央革命根据地,开始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蒋介石调集数十万军队围追堵截,企图将红军消灭在长征途中。

1935年4月至5月间,中央红军巧妙地渡过金沙江,跳出了数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取得了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当蒋介石获知中央红军已全部渡过金沙江的消息后,极为懊丧。他不甘心自己精心策划的“围歼”计划破产,决定亲自率领随员飞往昆明,检查、督促各部“堵截”、“围剿”长征中的红军,试图在云南境内部署新的军事包围。

(二)龙云的复杂心态与表面应付

对于蒋介石亲赴云南,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顾虑重重。龙云作为云南地方实力派的代表人物,多年来在云南经营地方势力,深恐蒋介石借“剿共”之名,将中央势力渗入云南,从而吞并自己的地盘。这种担忧并非多虑——历史已经多次证明,蒋介石正是借追剿红军之机,将中央军势力伸入贵州、四川等省,逐步实现其“统一”地方的目的。

然而,龙云在表面上仍不得不做出隆重欢迎的姿态。一方面,他毕竟是国民政府任命的云南省政府主席,在名义上必须服从中央;另一方面,红军进入云南境内,也直接威胁到地方军阀的统治利益,龙云需要借助蒋介石的军事力量来“保境安民”。正是在这种既想拒绝又不得不应付的复杂心态下,龙云将迎接蒋介石到昆明的筹备工作,交给了时任省府委员兼教育厅厅长的龚自知具体操办。

二、迎蒋筹备:龚自知主持与行辕选址

(一)龚自知与筹备工作的展开

龚自知,云南近代著名的教育家、报人与政治活动家,时任云南省政府委员兼教育厅厅长,同时也是云南大学的重要支持者之一。他受命之后,先后召开了十多次筹备会议,详细讨论了迎接蒋介石的各项具体事宜,包括参加人员名单、安全保卫部署、食宿安排规格等各个方面。筹备工作之细致、规格之隆重,在当时昆明的历史条件下是空前的。

值得注意的是,龚自知作为教育厅厅长,同时兼任云南大学的校董职务,由他来主持迎蒋筹备工作,实际上也就决定了行辕选址很可能与教育系统、特别是云南大学发生关联。这一人事安排,为后来会泽院被辟为行辕埋下了伏笔。

(二)行辕选址:为何选定会泽院

当时昆明的城市建设十分落后,城内建筑大多为低矮的平房,像样的楼房屈指可数。在为数不多的较为气派的建筑中,主要有两处:一处是建在五华山上的原云南优级师范学堂的一幢两层教学大楼,此时已作为云南省政府的办公地点;另一处就是云南大学的会泽院。

五华山的大楼虽然条件较好,但作为省府办公地点,要整体腾出来给蒋介石居住,牵涉面广、困难很大——政府各部门的日常运转不能停顿,官员们也无处办公。相比之下,云南大学的会泽院紧靠翠湖畔,风景宜人,环境幽静,而且作为学校建筑,整体腾退相对容易,只需安排学生临时转移即可。经过反复比较权衡,省政府最终决定将会泽院腾出来,作为蒋介石的驻节地点。

这一选择,对于云南大学而言,无疑是一次被动的、屈辱性的经历。一所高等学府的教学场所,竟然被强行征用为军事长官的行营,这本身就是教育从属政治、学术服务于权力的典型表现。

三、会泽院改造:校园军事化与学生的处境

(一)学生被驱赶与校禁强化

为了腾出行辕场所,云南大学的学生被赶到云大医专所在的忠烈祠(即今连云宾馆所在地)上课。这一安排严重打乱了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学生们不得不在临时借用的场所中继续学业,学习条件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校方还加强了对学生的控制和校禁管理。在行辕周边地区,警戒等级显著提升,学生的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这种将高等学府置于军事管制之下的做法,严重侵犯了学术自由与学生的基本权利,是国民党政权压制思想、控制校园的又一明证。

(二)行辕标识与迎驾布置

在校园东边侧门上,悬挂起“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辕”的标牌,正式将会泽院区域划为军事禁区。据目击者、昆明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何开明先生回忆,为隆重欢迎蒋介石驻节会泽院,当局特意请书法家书写了唐代王勃《滕王阁序》中的两句——“遥临,帷暂驻”(原文为“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其中“遥临”、“帷暂驻”系后人截取之语,用以形容贵宾莅临之意),将这八个字缝在红布上,分别悬挂于学校东西两侧门的腾蛟坊、起凤坊之上。

“腾蛟”“起凤”本是传统中赞美人才辈出的意象,出自王勃《滕王阁序》“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之句,此时却被用来装点迎驾的门面,可谓对校园文化象征的极大讽刺。

(三)室内改造与通讯设施

在至公堂与会泽院之间的空地上,工作人员铺上了厚厚一层青松毛,周围用彩布围起,上面还搭起帐篷用来遮阳避雨。这一片区域被布置成行辕的户外会客与活动场所。

会泽院二楼正中的几间教室和办公室,被改造成蒋介石夫妇的卧室和办公地点。当时电话尚属稀有之物,全校仅有两部电话,但当局将其中一部移到蒋介石夫妇的卧室内,成为他对外联络、指挥战争的专用工具。一所大学仅有的通讯设备,被优先服务于军事指挥需要,教学与科研的需求则被置之脑后。

四、驻节活动:提灯晚会与军事指挥

(一)抵达昆明与提灯欢迎晚会

1935年5月10日下午五时,蒋介石及同行的宋美龄、吴稚晖等人乘飞机抵达昆明巫家坝机场,下机后即乘车直奔云南大学。当晚,就在云大举行了盛大的提灯欢迎晚会。昆明各小学的学生手提各式灯笼,在会泽院前聚集排列。蒋介石、宋美龄、龙云等人坐于会泽院的月台上观看。蒋介石还发表了所谓“训词”,并接见了驻滇的各国使节。

这场提灯晚会,表面上是“欢迎领袖”的群众性活动,实际上是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被组织来的小学生们手提灯笼,不过是充当了烘托“领袖威仪”的背景道具。而所谓“训词”,无非是宣扬国民党的独裁统治、诋毁中国革命的陈词滥调。在一所大学的校园里举办这样的活动,本身就是对教育圣地的亵渎。

(二)指挥大渡河会战

蒋介石驻节会泽院期间,行辕的主要功能是军事指挥。他亲自调集十余万兵力,策划围剿红军的大渡河会战。在他看来,红军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抵达大渡河边时已成“强弩之末”,而大渡河天险犹在,历史上太平天国石达开部就是在此全军覆没,蒋介石断言红军必将成为“第二个石达开”。

为了实现这一计划,蒋介石两次乘飞机飞临前线上空,利用信袋向各部队指挥官投下“手令”,指示机宜,以此表示他“亲临前线督战”、与官兵“同甘共苦”的姿态。然而,这种故作姿态的表演,丝毫改变不了国民党军队的被动局面。

五、大渡河会战的失败与仓皇离滇

历史的发展完全出乎蒋介石的意料。中国工农红军兵分两路,一路从安顺场强渡大渡河,一路奔袭泸定桥,飞夺泸定桥,成功渡过了天险大渡河,彻底粉碎了蒋介石企图围歼红军于大渡河以南的计划。红军继续北上,最终胜利完成了伟大的长征。

大渡河会战的失败,使蒋介石大为震惊。他留下宋美龄等人继续住在会泽院,自己则慌忙乘飞机赶往贵阳,部署新的军事防御。直到5月24日,宋美龄离开会泽院前往重庆,悬挂在校园侧门上的“行辕”标牌才被摘除。前后算来,蒋介石一行在会泽院驻节的时间不过半个月左右。

从“踌躇满志”地部署大渡河会战,到仓皇离滇飞往贵阳,蒋介石在会泽院的这段经历,恰恰从反面证明了中国工农红军是任何敌人都无法消灭的革命力量,证明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围剿”计划必然遭到失败。

六、召见校长与庚款补助的政治意涵

(一)传见校长与单独召见何瑶

蒋介石在云大会泽院期间,曾于5月15日传见昆明各大、中学校校长。当天下午,又单独召见了云南大学兼代校长何瑶。这次召见,表面上是“关心教育”,实际上有着明确的政治目的。

蒋介石在谈话中,对云南大学矿冶系特别表示“关怀”,叹息学校经费太少,并允诺拨给中英庚款予以补助。他“慰勉”何瑶,要他加强理工科人才的培养,为国家建设服务。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仔细分析其政治用意,不难看出蒋介石此举并非单纯的教育关怀。

(二)庚款补助的实质与政治后果

蒋介石离开云南后不久,云南大学确实先后得到了几笔庚款补助。1936年,学校获得中英庚款董事会补助8万元用于购置采矿冶金设备,还争取到设置讲座五席,每席补助1万元。这些经费对于地处边疆、经费拮据的云南大学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学校的办学条件。

然而,我们应当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恩赐”式的经费补助,本质上是一种政治拉拢手段。蒋介石通过示好云南大学,一方面试图笼络地方教育界人士,将云南高等教育纳入国民政府的教育体系;另一方面,强调发展理工科、特别是矿冶系,也隐含着为其资源掠夺和军事工业服务的目的。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蒋介石的这次召见,非但没有增进龙云对中央的信任,反而招致了龙云对何瑶的不信任感。在龙云看来,何瑶与蒋介石的单独接触,有“攀附中央”之嫌,这触动了地方实力派最敏感的神经——对地方势力被中央渗透的高度警惕。这一微妙的政治后果,恐怕是蒋介石始料未及的。

结语

1935年蒋介石驻节会泽院这一历史事件,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内容丰富、意蕴深远,值得从多个维度进行审视与评价。

首先,这一事件集中反映了国民党政权“围剿”红军的反革命本质。蒋介石亲赴昆明,将大学校园作为军事行营,调集大军“追剿”长征中的红军,其根本目的是维护独裁统治、消灭革命力量。然而,历史的发展证明,红军是任何反革命力量都无法消灭的,长征的胜利是中国革命史上的伟大里程碑。

其次,这一事件典型地展现了民国时期中央与地方实力派之间的复杂关系。龙云对蒋介石的到来表面欢迎、内心戒备,既怕被吞并又不得不应付,这种矛盾心态在迎蒋筹备和行辕设置过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而蒋介石通过庚款补助拉拢地方教育界、通过召见校长施加政治影响,则是中央势力渗入地方的惯用手法。何瑶因被召见而遭龙云猜忌,更是这种中央与地方博弈的生动注脚。

再次,这一事件是近代中国高等教育政治化的一个缩影。一所大学的校园被强行征用为军事行营,学生被驱赶、校禁被强化、通讯设备被占用,学术自由和教育独立受到严重侵害。这深刻说明,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中国,高等教育不可能真正独立发展,它总是依附于一定的政治势力,成为各种政治力量争夺和利用的对象。

最后,从云南大学自身发展的角度来看,这一事件也产生了复杂的影响。一方面,行辕设置严重干扰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损害了学校的教育功能;另一方面,蒋介石“允拨”中英庚款,客观上为云大争取到了一笔宝贵的办学经费,为后来云大的发展提供了一定的物质条件。但这种以政治关系换取教育资源的模式,本身就是旧中国教育畸形发展的表现,不值得肯定。

今天,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站在会泽院前,应当铭记:这幢建筑曾经见证过中国革命的艰难历程,见证过国民党反动派“围剿”红军的失败,也见证过高等教育在旧中国所遭受的屈辱与压抑。会泽院作为云南大学的标志性建筑,它所承载的这段特殊历史,是校史教育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它提醒着我们:教育独立、学术自由来之不易,革命胜利和民族独立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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